莫泊桑《奥尔唐斯女王》的叙事特征

　　法国著名作家莫泊桑的短篇小说《奥尔唐斯女王》的叙事特征集中表现在叙事结构、叙事方式、叙事手段和叙事策略四个方面。为表现深刻的思想内涵而运用的近乎完美的叙事技巧充分显示了莫泊桑的小说叙事才能。莫泊桑；《奥尔唐斯女王》；叙事特征中图分类号：6"=文献标识码：文章编号：(!)（!(）"!)%")莫泊桑（%"%)）是法国著名作家。
　　他师从现实主义作家福楼拜，其文学创作成绩卓著，尤其以短篇小说最为突出。莫泊桑的短篇小说往往以其巧妙的构思、深刻的意蕴体现出高超的写作技巧，并由此形成了自己的创作特色。也正因为如此，莫泊桑与美国的欧?亨利和俄国的契诃夫并称为“世界三大短篇小说王”。
　　他的短篇小说作品，像《项链》、《羊脂球》等尤为大家所熟悉和称道，很多学者和评论家都对它们作过不少独到的分析和评论。本文所分析的短篇小说《奥尔唐斯女王》［］（!"!），虽然知名度不如前面的作品，但是仔细读来，却发现它同样体现了莫泊桑出色的叙事技巧，而且同时具有较深的思想意义和情感内涵。因此，在他的众多短篇小说作品中，其地位不容忽视。在这里，本文拟从四个方面来探讨《奥尔唐斯女王》这篇小说所显示的叙事特征。
　　一、叙事结构：理想与现实的二元对立《奥尔唐斯女王》主要讲述的是一个孤单可怜的老姑娘临终之前亲人来探望她的故事。这个老姑娘在周围人们的眼中是个蛮横专断、心肠很硬、喜欢发号施令的人，被人们称为奥尔唐斯女王。在莫泊桑的叙事中，理想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二元对立构成了《奥尔唐斯女王》的深层叙事结构。
　　在当时的资本主义社会中，金钱成了联系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唯一纽带。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在渗入了金钱这一因素后都会发生变质，以致于在当时的社会中想获得真心的人类之爱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奥尔唐斯女王似乎是看到这一点。在现实生活中，她显得保守、专制，封闭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终身未嫁，终日生活在阿尔让特依镇的一所小房子里，养着一大群小动物。
　　她声音刺耳，态度生硬，每天干着男人干的活。
　　但是在这样一个老姑娘的内心深处却始终有着一种对理想生活的向往。
　　在理想的世界中，她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爱她的丈夫和可爱的孩子们。每天，她精心地照料着一家人的饮食起居。这是一个充满了真爱与温情的世界。这种内心深处的梦想在她临终前的自言自语中生动而真实地表现了出来。“奥尔唐斯女王”这一称号事实上也正暗示着她作为这个幸福的理想世界的主持者和代表而存在，从而构成了理想的一端。与之相对立的便是冷酷无情的现实金钱世界，其代表就是奥尔唐斯女王的两个妹妹的草药商家庭和小食利者家庭?西姆夫妇和克隆贝尔夫妇。
　　作为她的为数不多的两家亲戚，在她病危来看望她时，没有丝毫的悲伤，有的只是对即将看到病人面貌的厌恶与恐惧以及对她的财产的垂涎已久的贪婪之心。他们对她的病情是如此的漠不关心，以至于在她临死的时刻还在想着乡间郊游的乐趣以及美味的午餐和最好的葡萄酒。他们的行为表现充分反映了现实的资本主义社会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冷漠和无情。
　　在这篇小说中，真爱盈满的理想世界与残酷无情的现实世界之间的二元对立以巧妙的方式构成了小说的深层叙事结构，其体现的思想意义与情感内涵是发人深省和引人共鸣的。二、叙事方式：适度限制的全知叙述全知叙述是一种传统的叙述模式，它没有固定的叙述视点，可以自由地突破时空限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又称为“上帝式”的叙述者。然而，这种全知叙述方式又常常在某种情况下故意限制自己的视野，从而造成另一种叙事效果。
　　莫泊桑师从福楼拜，自然地受到他的现实主义风格热血传奇的影响，追求客观、自然表现的写作手法，即不直接表露自己的态度和倾向，而是通过故事本身的客观讲述间接表现出自己的意图与情感，力求客观、自然、不露痕迹。用莫泊桑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把生活中发生过的一切都精确地表现给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免一切复杂的解释和一切关于动机的议论，而限于使人们和事件在我们眼前通过。”［!］（"）在《奥尔唐斯女王》中，同样体现了莫泊桑的一贯手法，而且颇具特点。在这篇小说中，莫泊桑采用的是一种客观型的第三人称全知叙述方式，尽可能通过对故事本身的展示来体现作者意图，并在某种情况下限制叙述者的视野。
　　在小说的开头部分是关于奥尔唐斯女王的概括性介绍。这部分讲述了奥尔唐斯女王名字的由来以及她的脾气、性格、生活习惯以及社会关系等等。在这一部分的叙述中，叙述者似乎是站在对奥尔唐斯女王有一定了解的邻居或者熟人的立场上进行讲述的?她蛮横专断、缺乏同情心，对自己养的小动物从来没有爱抚的言语动作，对小动物的死也不惋惜流泪，每天干各式各样男人们干的活儿，不信仰宗教，讨厌神父，和亲戚们没感情等等。叙述者是以平静、客观的语调、以小镇人的旁观者的眼光来介绍这些关于奥尔唐斯女王的个人和生活情况的。
　　但是，读过全文之后，又可以发现叙述者只不过是故意隐蔽了一些自己所知道的关于奥尔唐斯女王的更为重要的东西，他实际上仍是全知叙述者，这一点从他对她的内心洞察中可以发现：她在这个最后时刻里过着无疑是她一直盼望的那种生活，她在这个对她说来一切都将结束的时候，生活在她的梦想之中。
　　由此可见小说开头对她的概述，是一种全知叙述者的拖延手段，故意适度限制自己的视野，站在阿尔让特依小镇人的视点上介绍了奥尔唐斯女王人所共知的一面，这其实体现了一种巧妙的叙事策略。
　　在开头故意限制读者对女主人公的了解，使读者对在后文的阅读中逐渐了解了她真实的内心，结果逐渐推翻先前的印象，从而获得了别样的审美意味和感受。比如说，读者在对小说主体部分的阅读中真正了解了女主人公其实是充满爱心和对真情的渴望的时候，我们就会了解开头所说的她不喜欢神父，拒绝信教以及表面上传奇的蛮横专断，其实正表现出她对宗教的虚伪以及现实社会丑陋的金钱关系的敏锐洞察和拒斥心理。三、叙事手段：讲述与描述的有机结合在小说叙事中，讲述与描述是两种最为基本的叙事手段。讲述常用于提供背景，更注重时间性，因而不可避免地会压缩情节的部分；而描述多用于展示场景，更注重空间性，因而对细节的展现更为生动和具体。正如徐岱在《小说叙事学》中所说：“讲述如同在作扫描，而描述则有如在进行定格。”［%］（"）《奥尔唐斯女王》的整个叙事过程就体现了讲述与描述两种叙事手段的有机结合，其手法运用十分成功。如上文所述，小说的开头八个段落是关于奥尔唐斯女王的概括性介绍，目的在于使读者对女主人公的情况、背景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以给后文的叙述作一必要的铺垫。这一部分叙述内容的时间跨度几十年，其叙述话语不可避免地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即多个情节的高度压缩。但是在这里也只有采用讲述的形式才能具有较大的时间跨度，也才能对女主人公的性格、习惯等有一个整体性和较为全面的了解。紧接着这八个段落之后一直到小说结尾，是小说的主体部分。这部分主要叙述了奥尔唐斯女王临终之前，亲人来探望的一天内的故事。在这一主体部分虽然也有讲述的成分，但以描述性话语为主，其中包括对景物的描写、对人物动作仪态的描写以及对对话的描写。也正是这些描述性话语的有效运用，生动、逼真地展示出了女主人公的不为人知的一面和她的那些所谓的亲戚们的各种行为表现，从而对整个小说的主题意蕴的反映具有关键性作用。请看女主人公的亲戚们走进花园后所看到的情景：一只肥壮的母鸡咯咯叫着，带领一大群小鸡穿过花园。小鸡身上的黄绒毛像棉花一样轻柔。墙上挂着一个大鸟笼，上面盖着海绿；笼子里养着许多小鸟，迎着春天早晨的温暖阳光叽叽喳喳地叫着。这里的景物描写给读者以温馨、幸福和充满生机的感觉，但是在后面的阅读中，读者感到的却是在女主人公临终前无限悲惨凄凉的境况之下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冷漠无情。这里就产生了强烈的反差，越发衬托出现实世界残酷和丑陋的一面。让人们不禁慨叹：很多时候，人的世界远不如动物的世界快乐、安祥。在小说中，奥尔唐斯女王内心深处的梦想与渴望并非由叙述者点出，而是由人物话语?她本人的中直接说出的。这种临终前人物语言的直接表述大大加强了可信度和真实感，使读者真切的感受到一个垂死之人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向往与追求：她喊着人的名字，许多人的名字，亲热的招呼传奇着那些想像中的人。“到这儿来，我的小菲利普，亲亲你的妈妈。我的孩子，你说，你是不是很爱你的妈妈？你，萝丝，我出去以后，你好好看着妹妹，千万别丢下她一人不管，你听见我的话了吗？”（如此地关爱孩子）下面的文中，又提到她对丈夫说：“今天的晚饭我来给你们烧甜米饭吃。孩子们都爱吃。
　　克莱尔一定会感到高兴！”（精心照顾家庭，温馨甜蜜的一家）女主人公想像中的世界是如此的温暖，在临死时候的喃喃自语中流露出来，给人的震撼力是深刻而持久的。对女主人公的两家亲戚?西姆夫妇和科隆贝尔夫妇的表现主要体现在他们各自的话语和叙述者对他们行为动作的描述中。他们在姐姐病危时分仍然想着如何自己享受、快活的情景真实地展现在一系列的描述性话语中。例如：中午时分，西姆太太望着窗外沐浴在阳光中开着花的攀(第!期(((((((((((((刘艳：莫泊桑《奥尔唐斯女王》的叙事特征%援植物，还有对面楼层顶上的两只谈情说爱的鸽子，她伤心地说：“为了这样一件悲痛的事来真是不幸。今天到乡下玩玩一定很舒服。”而科隆贝尔吃饭时，想喝葡萄酒，他对女佣人说：“喂，我的孩子，地窖里没有比这再好的了吗？”“好吧，你去给我们取三瓶来。”之后，仍然不满足，想据为己有，就又问女佣人：“还剩多少，我的孩子？”这些对话描写形象逼真地揭露出这些所谓的“亲戚们”的自私自利与贪婪无耻的心态，进而反衬出亲情对他们而言是毫无地位可言的老传奇。
　　在《奥尔唐斯女王》的叙事中，讲述与描述两种叙事手段的恰当结合对于深刻而又生动逼真地反映作品的主题意蕴具有重要作用。四、叙事策略：情境反讽的巧妙运用“反讽”（!"%）一词，源出于古希腊喜剧，是指喜剧中的一种固定角色类型，即“佯装无知者”，因此反讽的最初含义就是佯装无知的意思。后来，“反讽”演变成一种常用的修辞格，即讽刺（在英语中，反讽和讽刺是同一个词）。世纪以后，“反讽”这一概念被赋予了全新的涵义，逐渐变为一种文学创作原则与结构原则，从而成为诗学理论中的重要概念。在现代小说中，反讽叙事是一种重要的修辞策略。诺思罗普?弗莱是这样解释反讽的：“反讽这个词就意味着揭示人表里不一的技巧，这是文学中最普通的技巧，以尽量少的话包含尽可能多的意思，或者从更为一般的意义上来讲，是一种回避直陈或防止意义直陈的用词造句的程式。”［(］（)+）反讽，可以说就是一种不露痕迹的讽喻。反讽的核心因素就是两种悖立因素的对比。反讽可以分为言语反讽、结构反讽、情境反讽和模式反讽四种。《奥尔唐斯女王》在叙事策略上采用了情景反讽的手法进行叙事，且其手法运用十分巧妙娴熟，并且在作品中心意蕴的成功表现方面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该游戏这一点好的情境反讽较之言语反讽是一种更具整体性的反讽方式，它体现为一种文本情节结构与语境的对立状态，具有巨大的内在张力。
　　在这篇短篇小说中，奥尔唐斯女王临终前的奄奄一息的悲惨景象与她的亲戚们毫无悲痛之情反而只盘算着自己如何舒适和享乐的情景构成了强烈的反讽意味。请看亲戚们围在女主人公床前时看到的景象：一道阳光横在床的中间，正好照着她那双神经质地抖动着、不停张开又合拢的手。手指头好像是在思想支配下动着，好像在说明什么，在表达什么想法，好像是受到智力的指挥。身体的其余部分盖在被窝里，一动也不动。
　　瘦骨嶙峋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眼睛仅仅闭着。后来，亲戚们听到她自言自语时，科隆贝尔认为她要死了时，“姐妹两人一直没有动一动，她们已经惊讶得目瞪呆”。在这里，按人之常情，姐妹俩应该悲痛才对，而此处的“惊讶得目瞪呆”就显出强烈的反讽意味?也许这时的她们因为即将到手的财产而受宠若惊吧，所谓的姐妹之情早已不复存在。在奥尔唐斯女王家中，亲戚们看了一会儿病人之后，便各自在做自己的事情：西姆快活地和小孩、狗玩耍；西姆太太则看着谈情说爱的鸽子，觉得很无聊，希望到乡下走一走，并且不时地和丈夫打应这样操作情骂俏；科隆贝尔一心想占有她家上好的葡萄酒直到最后女主人公心碎地离开人世的之后，西姆才勉强下决心走进卧房，念叨着：“倒没想到这么快。”随着这句话的结束，小说也嘎然而止。
　　在整篇小说中，莫泊桑从头至尾几乎没有作过直接的评论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和态度，但是在奥尔唐斯女王家中所展示的场景中，她的亲戚们的一系列言语和行为表现都在和同时存在的她病危这一背景的对比中显示出强烈的反讽意味。也正因为感受到这种鲜明的情境反讽，读者的理智与情感都得到深刻的触动，小说隐含的作者的意图也在反讽叙事中传达给了读者。
　　从上文的分析和论述可以看出：《奥尔唐斯女王》所显示的叙事特征充分印证了莫泊桑短篇小说的显著特色?为表现深刻的思想内涵而存在的近乎完美的叙事技巧。由此，人们不得不惊叹于他讲故事的超强能力。。